50多年前,一个大学生走进台北的一家民歌餐厅开始了多年的驻唱生涯。这个“摇滚青年”名叫赖声川。
热爱音乐的他后来意外地成为戏剧导演,为观众奉献了《暗恋桃花源》《如梦之梦》等经典之作。
爱音乐、玩音乐、听音乐的赖声川从音乐中得到许多启发与滋养。“有些音乐会成为你内心的背景,成为你人生的某种底色,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你对世界的认识。”
在前不久举行的“上海夏季音乐节”上,赖声川向观众讲述了他对戏剧与音乐的感悟。
记者 陈俊珺
他们唱的不是“我要”而是对世界的关怀
1972年,正准备考大学的赖声川,常常听歌听到深夜。上世纪60年代的摇滚乐仿佛有一种魔力深深吸引着年少的他。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赶上了两个足以改变人类的时代,一个是上世纪60年代,另一个就是现在。现在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人工智能革命,而上世纪60年代,全世界几乎都在反省,对价值观进行深刻的反省。”赖声川说,“在流行音乐领域,以披头士乐队为代表的摇滚乐通过音乐发出追问,除了金钱与物质,我们到底需要什么?这个世界到底需要什么?为什么人类会走到这一步?他们唱的不是‘我要’‘我想’,而是对他人、对世界的关怀。”
尽管当年未必能听懂披头士所有的发问,但这个乐队给了赖声川很大启发:艺术可以大众化,大众化的艺术也可以承载很高的理想。
1973年,台北忠孝东路一家名为艾迪亚的民歌餐厅迎来了一个大一学生,他弹得一手好吉他,还会吹口琴。他就是听着摇滚乐考上辅仁大学英文系的赖声川。经常与他同时登台的表演者,是和他同样留着长发的胡德夫。他们从那时起就结下了长达几十年的友谊。
那个年代,原创音乐是禁忌,年轻人只能唱英文歌,在压抑中寻找心灵的自由。艾迪亚逐渐成为台北的小文化中心,李宗盛、罗大佑、蔡琴、林青霞等人常常在那里相聚。
50年后,赖声川请胡德夫登上由他编导的话剧《江/云·之/间》的舞台,这部话剧是《暗恋桃花源》的“补白”,讲述了《暗恋》的男女主角江滨柳与云之凡因战乱而离别,直至生命尽头才得以重逢的故事。舞台被设计成一个个“时间胶囊”,胡德夫在“胶囊”里自弹自唱《匆匆》《太平洋的风》,把观众带到当年的艾迪亚,歌声里装着平凡人的生活史,装着对人生的追问。
这些唱片我听了50年每首曲子都能背下来
到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读戏剧专业,是赖声川人生中的一次偶然。他当时并不懂什么叫戏剧,后来成为编剧,成为戏剧导演,更是一个意外。
博士毕业后,赖声川带着一腔热情回到台北艺术大学任教,其中有一堂课名为排演课,每个学期要带领学生对外演出。他一开始就遇到了大问题——没有教材。他想到了在伯克利大学读书时了解到的一个荷兰剧团——阿姆斯特丹工作剧团,导演使用的创作方式是即兴创作。于是,赖声川决定用即兴创作的方式来教表演。他让同学们来上课时,分享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体验。后来他把这些场景有机地串联起来,第一部戏剧作品《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就此诞生。
在分数与感受之间保持平衡
进影院前看一眼口碑,追新剧前搜一下评分,看网综前查一下网友评价,这已成为许多人的习惯。
“当时我被迫放弃我原来学过的很多东西,用即兴创作的方式教学生表演,在伯克利学习过的古希腊悲剧和莎士比亚戏剧,虽然都储存在我的头脑里,但我没法用《哈姆雷特》的结构把学生们分享的故事和表演串联起来编成一部戏。这时候,音乐起作用了,我用聆听音乐得到的启发渡过了这个难关。”
赖声川是一位爵士发烧友。上大学的时候,他偶然买了一套唱片,这10张唱片囊括了不同风格的爵士乐大师的经典作品。“那些旋律听上去天马行空,非常随性,但即兴音乐其实非常考验音乐技术,而且他们的情感是那么充沛。这些听似随机实则有机的音乐成为我内心世界最重要的背景音乐,直到现在还是。”赖声川说,“这些唱片我听了50年,每首曲子都能背下来,对即兴音乐结构的研究给我的戏剧创作带来了启发。它也让我意识到,在艺术中要真正打开自己,而这是需要勇气的。”
写《暗恋桃花源》时并没有想起这首歌
30岁那年,赖声川与李国修、李立群创立了表演工作坊,话剧《那一夜,我们说相声》大获成功。那时的赖声川每天从早忙到晚,经常要兼任很多课程,同时还要进行新戏的创作。
那天,他去看一位朋友的新戏彩排。突然有一群不相干的人跑上台挂布条——某某幼儿园毕业典礼,连钢琴都搬上来了,接着小朋友、家长、老师都来了,毕业典礼开始。台上那些排练戏剧的演员,就被彻底忽略了。
在伯克利大学读书的时候,赖声川就意识到:悲剧与喜剧未必是相反的,而是一体的两面。优秀的喜剧与悲剧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能让观众忘我。古希腊人在看了三部悲剧之后,还要再看一部羊人剧才算完成一次观赏体验。而羊人剧多半是在讽刺前面的悲剧。他一直有一个念头,就是把一个悲剧和一个喜剧放在同一个舞台上。当他把这个理念大胆地落到笔端,《暗恋桃花源》就此诞生。
事实上,把悲剧与喜剧结合在一起的奇妙灵感与赖声川深爱的一首歌也密不可分,那就是《斯卡布罗集市》。这首歌来源于一首古老的英国民歌:“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代我向住在那里的一个人问好。她曾是我的挚爱……”
“这首歌的歌词看似有一点无厘头,一会儿是香料的名字,一会儿又是问候真爱,而且还是曾经的。更耐人寻味的是,里面还穿插了一首反战歌曲,名为‘在山的一边’。它让我意识到,两个调性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可以放在一起,表达一个严肃的生命话题,还可以用这么优美的方式。”赖声川说,“我后来写《暗恋桃花源》的时候,并没有想起这首歌。但它早就在我的人生背景里,在我的潜意识里。因此,我想告诉大家,你每天手机里播放的音乐,你经常听的旋律,说不定就在某个时刻对你的人生产生一定的影响。”
从1986年到今天,《暗恋桃花源》已经演了整整40年,诞生了很多个版本,但内容几乎没有做修改。赖声川在舞台上把悲剧与喜剧巧妙地交织在一起,道出人的向往与人的错过。或许正是这种平衡从某种程度上决定了这部戏的生命力。
音乐与戏剧的“三角形定律”
除了玩摇滚、听爵士乐,赖声川还是一位古典音乐爱好者。巴赫与莫扎特的作品也是他人生中重要的“背景音乐”。
赖声川很少导演非自己原创的戏,但他在20多年前曾执导过三部莫扎特的歌剧。其中,《女人心》里的一场戏甚至被他安排在了上世纪30年代的上海。
在“上海夏季音乐节”的分享会现场,赖声川铺开自己绘制的乐谱分析手稿,逐段拆解他最钟爱的巴赫《d小调无伴奏小提琴组曲》,256个小节里包含主题循环、层层变奏与情绪起伏。“贝多芬写给普通人,巴赫则写给神明。严谨的框架之下,拥有无限舒展的情感空间,这是所有叙事的底层逻辑。”在赖声川看来,音乐与戏剧都遵循创意的“三角形定律”——铺垫、上升、高潮、回落构成完整的闭环,通过这个闭环引导观众的情绪与心理。从这个角度来说,一首13分钟的巴赫作品,与8小时话剧《如梦之梦》的底层创作逻辑并无二致。而在这个三角形的基础上,如何做出精彩、有深度、多层次的作品,离不开无穷的变化。
赖声川对戏剧中的音乐格外用心。《如梦之梦》《圆环物语》《江/云·之/间》等许多作品中都有他自己创作的旋律。他也常常在戏剧中恰到好处地植入古典音乐的元素。“我作品中的音乐都不是随便用的,都要有存在的理由才行。”他认为,台词并不是话剧的唯一本体,音乐本就是戏剧的天然肌理,只要创作者能驾驭,二者便能完美共生。
赖声川一直忘不了老友、已故钢琴家傅聪对他说过的话。那段时间傅聪在担任知名音乐赛事的评委,他告诉赖声川,有些年轻人的手上技巧非常了得,但是他在他们的演奏中听不到“音乐”。“音乐”在哪里?“不论是音乐还是戏剧,都需要技术与方法,更需要智慧,两者缺一不可。”赖声川说。
每个人对音乐都有自己的看法,有人说音乐其实是一种游戏、一种娱乐方式,也有人认为它是神圣的。赖声川喜欢的是在非常有序的结构中,能抒发出内心情绪,甚至是疯狂情绪的音乐。“无论是哪种音乐,只要能触动你的,就是很棒的音乐。换句话说,你要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它会带领你看到更大的世界,成为你人生的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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